• 2009-04-04

    Farewell - [大城小爱]

          2009年1月8日。新年里平常的一个工作日。

          十点多的时候,我正往茶水间走着,接到大弟弟虎虎的电话。他劈头就问:“奶奶在医院抢救,你知不知道?”

          愣住,傻掉,再也迈不开步子。嗓子发紧,开口时已带着哽咽。我完全没有得到一点消息。

          虎虎说,昨天下午小弟弟骁骁短信告诉他奶奶生病住院的消息,他打电话回家,说没有事,让他放心。结果今天婶婶告诉他奶奶现在在抢救。

          我们紧急商量了一番,先各自打电话回家问消息,不行马上一起飞回去。

          刚把他的电话挂了,爸爸的电话就进来了。从来没有听到他哭过,但在电话里,他哭着说,赶紧和弟弟一起回来吧,奶奶可能要不行了。

          已经控制不住眼泪。跑回去跟老田请假,她连声安慰我别着急。匆匆发了几封邮件,交代了些工作,拿上包出公司上城铁。

          和虎虎约在机场线三元桥站见面。元旦爷爷做八十大寿,正好他又有同学从英国回来,他就回去了,6号刚刚回到北京。没想到,过了一天又要匆匆赶回家。他说,爷爷做寿的时候奶奶还一点事儿没有,精神健旺,要早知道这样,他怎么也不会回北京。是啊,元旦那天我给奶奶电话,她还有说有笑,照常的跟我开玩笑,半点生病的迹象也没有。现在这是怎么回事??

          到T3航站楼快两点,赶不上回常州的飞机,订了最早一班到上海的航班,两点五十起飞。在登机口附近的咖啡店里随便吃了点点心,两个人仿佛刻意的聊点闲天。我脑海里不时闪过“千里奔丧”这凭空冒出来的四个字,只是不愿意去想。

          出虹桥机场已经五点多,打车去火车站,还正赶上晚高峰。我们两个都忧心如焚,不住催促司机开快一点。还好路上堵得不是十分严重。

          到火车站又赶去买最早一班开到常州的火车。快七点的一班动车。到候车室里沉默的坐着,我去买了两份报纸。给爸爸、大叔叔、小叔叔打电话,都只说路上小心,回来了直接去医院,见面了再说,奶奶还在抢救。虎虎追问:怎么还在抢救?你们到底有没有骗我们??

          动车开得飞快,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常州。紧张,加上一天没怎么吃东西,路上一直恶心欲吐。好容易出了站,立马打车去医院。虎虎勉强笑说:今天换了好多交通工具。

          骁骁在医院门口接我们。进住院楼,我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,5层是ICU,心又一直的沉下去。

          出了电梯看到妈妈和大叔叔,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下来。ICU外面的家属休息室里,连上海的小姨婆都在,她也是今天赶过来的。

          大叔叔说,现在带你们去看奶奶,记住,撑住了,别哭。

          八点半,终于到了奶奶的病床前。那是在电视里才看到的场景:她身上插了好多管子,床头连着各种监测仪。她脸色蜡黄,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。大叔叔唤她:孙子、孙女赶回来看你了。

          她吃力的睁开眼看着我们,只是牢牢的看着,没法开口说话。哪里还能撑住不哭,只是没有放声而已。我握住她的手抚摸着,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,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虎虎在旁轻轻说:奶奶,加油啊,你一定没事的,加油啊。

          一会儿,医生来劝我们出去,让奶奶休息。出了ICU,他跟我们说,病人的情况十分危险了,动脉血管瘤随时都可能破裂,一旦破裂,死亡只是瞬间的事。他们把血浆等等都准备好了,但只怕到了那个时候,也派不上什么用场。爸爸说,就能拖得一秒也是好的。

          家里人商量了一下,这一夜,爸爸和小叔叔留下来守着,其他人都赶紧回家休息。小婶婶送我和妈妈回去,路上说了这次经过。

          奶奶是昨天下午觉得不舒服,打电话给爸爸,然后送她进了医院。那时她还没什么大碍。进医院做各项检查,也没查出什么来,只是后来她开始喊冷,开始吐,于是住了院。当天晚上是小叔叔陪她,她还神志清醒,不断劝小叔叔早点回去休息。是到今天早上病危的,做全身CT,查出是血管瘤。请了专家来会诊,说这种情况,做手术,死亡率是95%。并且她这么大年纪了,前几年又做过心脏搭桥,谁也不敢给她动这个手术。现在,搬动她都有可能导致血管瘤破裂,只能靠仪器、药物暂时维持着。

          晚上已很累了,只是心神不宁,好容易模模糊糊睡着,似乎立刻就被电话惊醒。抓起电话,爸爸说,赶快起床到医院来。赶紧去妈妈房里把她叫起来。

          当时刚六点多,天还黑着。匆匆洗漱完,爸爸又一个电话过来,声音带着哭腔:你们怎么还不过来?奶奶已经走了!

          我和妈妈到的时候,奶奶身上已不再连着任何的仪器管子,爸爸他们正在给她换寿衣。奶奶,真的走了。

          后来我知道,早上六点不到,奶奶的心跳突然停了,听到仪器报警,医生赶到已经晚了,连打三针强心针一点用都没有。ICU不同普通病房,家属不能随便进去,爸爸叔叔都在外面的休息室。爸爸说,那时ICU还没到早上开放时间,他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就知道不对,跳起身来冲到ICU门口,苦于无法进去,真是哭倒在门前。可怜奶奶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。

          小叔叔家的汽车库清理出来,做奶奶的灵堂。奶奶的遗体要在这儿停放两天,然后火化。

          上到四楼小叔叔家,爷爷孤单的坐在桌旁。看到我说,你也回来了。他这几年老了很多,身体不好。谁也没想到奶奶会比他先走。怕他受不了,一直没敢跟他说奶奶的真实情况。他问我,我也只是回答,奶奶还在医院抢救。但是,他心里肯定已经隐隐约约的知道了。

          不敢在楼上久留,还是到一层陪着奶奶。她安详的躺着,除了面色不好,宛然便是睡着了而已。

          坐下来,给奶奶上香,折纸钱。不时回头看看她,还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
          太婆在我上中学时才去世。我一直理所当然的觉得,奶奶也会像太婆一样,能看到我和弟弟们结婚生子。她一生精明强干,虽然这几年身体不如以前,但也一直还好的,她又是很注意保养的人。她几乎没有什么老态,声音听着十分年轻,头脑清明,一直是大家长的角色,是这个家里的主心骨,爸爸叔叔们有任何事都会跟她商量。事实上,她也确实不老,不过七十二岁而已。她走的太快,太突然。

          她一直为我们这三个小辈操心。尤其今年,虎虎要找工作,骁骁要高考。至于我,她总担心我的终身大事。谁也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,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话。而我们,也没有来得及给她看一个结果。

          我和虎虎都在北京,骁骁今年高考,也说要考到北京来跟我们一块儿。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感叹,你们好啊,一个个长大了,翅膀硬了,都飞走了。我还打趣她,你也就这么说说,骁骁要是高考考不好,只能上常州的破大学,你不定多生气呢。

          她老说要到北京来看我们,让我好好招待她,请她吃好的。我告诉她,我早就挑好饭馆了。全聚德之类她以前来玩都吃过了,我要带她去的地方叫梅府家宴,是梅兰芳家开的,她爱听京戏,这个地方她准保喜欢。当时她听了很高兴,只是再没有机会。

          想想这种走法,对奶奶来说是好的,她几乎没有受任何苦。但对活着的人,打击太大了,完全没有心理准备。太痛苦。

          奶奶的遗体在家停了两天。我们都没有再回自己家,全在小叔叔家里。爸爸他们张罗着丧事。连着两夜,我都在楼下守灵。夜里很冷,把电取暖器搬了下来,叔叔们还有虎虎,我们围着坐,一边喝咖啡,一边聊天,听叔叔们讲爷爷奶奶以前的事。听到有趣的,大家一起笑。大叔叔看奶奶,说,奶奶仿佛也在笑呢,看我们这样,她一定也很开心。是的,以前奶奶也很喜欢聊天说往事。我还记得,我上中学时住校,周末才回家吃个午饭。经常吃完饭,奶奶、我、小叔叔就坐在一块儿随便聊天,聊很久,直到小叔叔去上班,奶奶去午睡。又是不再的好时光。

          白天大部分时间,我在楼上陪着爷爷。他的反应比大家想像的要好。奶奶之前跟他谈过这事儿,说过心脏的毛病,一旦发作就很快,要他有心理准备。

          之前我们最担心的就是爷爷。因为就在我们的朋友里,出过一个凄惨事。奚爷爷一家是爷爷奶奶的老相识了,我小时还常被带去他家玩的。几年前奚爷爷病重住院,家里人都忙着照顾他,一时忽略了奚奶奶。没想到奚奶奶担心焦急过度,竟尔先过世了。家里不敢告诉奚爷爷,一直瞒着。老人家到最后已经失明,神志虽不甚清楚,也时常问起为什么老伴不来看他了。后来看奚爷爷的病情已到最后关头,还是奶奶劝他儿子,不能再隐瞒下去了。终于告诉了老人实情。他听完,当时就泪流满面,当天就也走了。我们最怕爷爷经受不住打击,有个万一,那可如何是好?

          还好,他只是格外沉默。长时间不是坐在桌边就是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奶奶的遗体就在楼下,爸爸叔叔们劝住了他,不让他下楼去看,他听了。小姨婆也常陪他坐着,劝他保重好自己身体。他有时会突然克制不住痛哭出声。我坐在他身边,紧紧搂住他,握住他的手。

          爷爷是少爷出身,虽然后来参加了革命。奶奶把他照顾的极好,我印象中,他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,在家连壶水都不烧的。奶奶以前说,他就是个少爷的命。结果这天晚上,我们正在楼下守灵时,爸爸下来,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说,快看看爷爷去,他居然要自己洗衣服。我只觉得心酸。

          11号一大早,奶奶的遗体要送去殡仪馆火化。不让爷爷下楼,也不让他一起去。但是他很早也自己起了,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,不时站起来看楼下的动静。我又是觉得心酸,也无言可劝。

          在殡仪馆跟奶奶最后告别。带着她的骨灰去她早就挑好的墓地。和太婆在一起。墓园是一座山,青葱,肃穆。在这里,她可以安息了。


    历史上的今天:

    Farewell 后记 2009-04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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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看完这篇我都要哭了。。。唉,我外婆去世得悄无声息,都来不及见最后一面,于是我也没有奔丧。心里真不是滋味